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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深水财宝号”像一头灌饱了朗姆酒、步履蹒跚的钢铁河马，在无尽之海那光线幽暗、水压渐增的中层水域歪歪扭扭地前行。
引擎的轰鸣声极不稳定，时而如同垂死的巨兽哀嚎，时而又微弱得只剩下零件摩擦的“吱嘎”声，其间还混杂着蒸汽泄漏的“嘶嘶”声、管道内不明液体的“咕噜”声，仿佛这艘船的每一个部件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抗议着这次航行，随时都可能彻底散架，将这小小的金属棺材连同里面的两位乘客，永远地留在冰冷、黑暗、与世隔绝的海底坟墓之中。
林云和凡妮莎之间的气氛，也从最初的震惊、对峙与相互试探，逐渐转变为一种微妙的、被环境所迫的共存与有限合作。狭小、封闭、充满噪音与怪味的空间里，任何情绪都无处隐藏，任何冲突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。
“左满舵！手册第45页，第三段，明确写着遇到这种横向暗流和漩涡边缘要立刻左满舵规避！”凡妮莎紧紧抓着舱壁上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金属扶手，身体随着潜艇的倾斜而摇晃，对着正在跟那个集成了方向舵、潜浮控制器和几个意义不明按钮的怪异“方向盘”搏斗的林云喊道，她的声音在噪音中显得有些尖锐。
“我在努力！但这玩意儿反馈迟钝，而且我感觉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，正在跟我较劲！”林云咬牙切齿，双臂用力，手背青筋凸起，感觉自己在徒手驯服一头来自灼热峡谷的、吃了炸药的黑石倔驴。潜艇猛地一个超过三十度的倾斜，凡妮莎惊叫一声，脚下打滑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控制台方向摔去。
“小心！”林云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片刻方向盘，伸长手臂猛地拉了她一把。两人撞在一起，凡妮莎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林云坚硬的下巴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呃！”林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感觉牙齿都在震颤。
“抱歉……”凡妮莎稳住身形，揉了揉迅速泛红的额头，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不自然和尴尬。如此近距离的接触，让她能更清晰地闻到林云身上那股……不同于常人的、混杂着一丝冰冷阴影气息与若有若无、仿佛来自异界硫磺的味道，很淡，被机油和汗味掩盖着，但她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。这让她更加确信，“老骨头”绝非凡俗之辈，其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剧烈的颠簸持续了十几秒后才稍稍缓和。林云抹了把额头上混合着油污的冷汗，继续跟那不听话的操控系统和天书般的操作手册较劲。凡妮莎则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拿起那些绘制在防水羊皮纸上的海图，借助控制台昏暗的灯光，仔细比对航向、估算航速，试图确定他们目前在大致哪个位置。
“情况不太妙……”凡妮莎皱着眉头，纤细的手指指向海图上一片被用醒目的黄色（地精偏爱鲜艳颜色）标注、并画满了扭曲触手图案的区域，旁边的注释写着“发光巨型水母群栖息地，极度危险！绕行！被蜇一下保险不赔！”。“按照我们之前记录的大致航速和这该死的乱流影响，我们的航向可能偏北了至少十五度。照这个趋势，如果不及早修正，最多半天，我们很可能会一头撞进这片水母群里。”
林云凑过去看了一眼，顿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。地精的标注风格虽然总是带着夸张和滑稽，但往往都是基于前人血淋淋的教训。“能绕开吗？需要调整多少角度？”
“需要至少向右（船舵方向）修正二十度，并且保持至少六小时的稳定航行才能完全避开边缘。”凡妮莎冷静地分析着，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虚拟的航线，“但是……我刚刚粗略计算了一下我们的燃料消耗，如果绕行，以目前的消耗速率，剩下的高能煤块可能无法支撑我们抵达最近的卡利姆多海岸线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向海图上另一条标注着“极限深水通道（慎用！船体破裂风险激增！）”的虚线，“或者……还有一个更冒险的选择，下潜到更深的水域，尝试从这片水母群的下方穿过去。但手册第7页明确用加粗字体警告过，这艘‘深水财宝号’的极限测试下潜深度是五百码，而这条通道的最低深度记录是四百八十码，而且可能有更强的暗流。”
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担忧。地精产品手册上所谓的“极限”参数，往往不是安全边界，而是一条模糊的“死亡线”，超过它会发生什么，只有地精工程师的“乐观”精神和客户的运气才知道。
就在他们权衡着两个糟糕选项时，潜艇内部所有的照明灯光猛地剧烈闪烁了几下，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，然后“啪”地一声彻底熄灭！舱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，只有控制台上几个依靠独立电源的备用指示灯，散发着幽微的、如同鬼火般的绿色光芒，勉强映照出两人惊疑不定、略显苍白的脸。
“又怎么了？！”凡妮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一丝被她强行压下去的、源自人类对黑暗和未知故障的本能紧张。
“别慌！”林云的声音相对沉稳，他已经在黑暗中摸索起来，“好像是……主供电电路短路了。我闻到了一点点焦糊味。手册！快找手册，我记得有故障三，‘全船停电，伴有焦糊味及可能的少量烟雾’……”
凡妮莎立刻借着那微弱的绿光，快速而精准地翻找到对应页面，她的视力在黑暗中似乎也适应得很快。“找到了！……故障三。处理方法：首先保持冷静（地精居然还会写这个？）。然后，检查位于引擎舱后方左侧墙壁，编号为‘zz-99’的傻瓜式（原话）保险丝盒，大概率是里面那根‘贪婪的地精’型号（标注：该型号保险丝以易烧毁和价格低廉着称）的保险丝烧断了。备用保险丝存放在……在绿色工具箱的最底层，用红色绝缘胶带缠着的那根就是。”
林云立刻摸向角落那堆工具，果然在底层找到了那根被红色胶带包裹的备用保险丝。“我去换，你拿着这个，给我照明，注意脚下。”他把一颗之前用来伪装、会持续发出微弱白色荧光的月光石塞到凡妮莎手里——这比他那个时灵时不灵的“微光术”可靠多了。
借着那点可怜但稳定的荧光，林云小心翼翼地爬进更加狭窄、充满浓重机油和金属灼烧味的引擎舱。空间逼仄得他几乎无法转身，果然在指定位置找到了那个标着“zz-99”的小盒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一根标着龇牙咧嘴地精头像的保险丝已经彻底焦黑熔断。他手脚麻利地拔下坏的，将备用件插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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